《童年》读后有感

行业 时间:2017-06-02 我要投稿
【www.pincai.com - 行业】

  有些书一旦错过,也许就是永远。这么想似乎很可惜,因为多数书注定被错过,书比人多,比人的岁月要长得多。可转念一想,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因为让人觉得可惜的书,它们骨子里通常是人早已渴念、早就熟悉的东西。有时觉得真古怪,那么多年了——超过人年月的事物过了又过,为什么它们总也不变?为什么许许多多人、许许多多书说的是同一件事?为什么每认识一些人都好像从未认识——其实是从来也不曾陌生?仿若邻舍。当人们见面了,不外打个招呼。不见也没什么。因为大伙儿总是在的,即使有些人先行离去,而你,你将步其后尘。

  难道人人都是俄罗斯人吗?同时也是丹麦人、德国人、美国人、日本人。这世界的院子是多么广大啊,又那么窄小。

  原来高尔基不仅是那蓄着树皮擦胡子、做了社会主义国家官儿、长得与斯大林一个样儿的人。他也有小时侯,他也有让人熟悉的故事,好像他是邻居的大叔。相互叨念起认识的人,彼此笑出眼泪来。他也有一样的姥姥!

  这故事他说了个开头,人们像共度了一些夜晚,他拧开伏特加酒瓶子,断断续续,想到哪说到哪。喏,小娃娃,故事告一段落了,娃娃的故事讲完了,接下来是有点残酷的,娃娃被赶入了人间。

  有人央求说,喂,大叔,停一会吧,再讲讲先前的吧,先别讲残酷的。

  他凝神看过去,装出严肃的口气说,怎么,你以为先头的不残酷吗?那你是没听懂!

  底下的人就不吭声了。

  是的,先头不残酷吗?从娃娃的眼睛看过去,诗歌、圣经和笑话混成了一个篇章;天使、圣徒、英雄和身边苦哈哈的人抱作了一团。他们先是存在姥姥的肚子里,每晚一小节一小节地冒出来。后来也活在了他跟前,钻进到他的心眼里。

  不过,肚子里装了那么多活蹦乱跳的人是什么感觉?闹不闹得慌?可姥姥是会管束人的。她叫谁出来,谁就出来,让哪几个列队,他们就乖乖站成一排。

  高尔基也学了这个本领。不过最厉害的还不是这个。奇怪的是俄国人天生会讲故事吗?陀斯妥耶夫斯基,契柯夫,果戈里,连托尔斯泰那种学究似的人物,有时也能说出动人的故事来。这是一种什么性格啊?

  最后是高尔基说的,姥姥爱那些人,爱她肚子里头的人,无论那是圣人,小鬼,无赖,小偷,儿子或仇人,女儿或被唾弃的女人——她怜悯。她也怜悯自己,跟谁都不较劲,因为在她眼里谁也不能说是有错的,大家都不容易。“在上帝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好的。”人们也像高尔基小时候那样叫起来:连我们这样一个世界都是好的吗?——是的,正是我们这样一个世界,这样一个看起来混乱无度,桌上有天神、桌下有小鬼,门内有盗贼、门外有亲人的世界——人们相互纠打、唾骂、拥抱、哭泣的世界,这个世界,竟然是好的,如保罗所说——好得无比!

  这究竟是为什么?究竟为什么上帝要么不做声,要么发烈怒;为什么上帝分成了两个,一个是叫姥爷们战兢害怕、极其严苛、不得不服从却总也要冒犯的审判者,一个是让姥姥们对之倾吐苦痛柔情、念叨家长里短的亲人。从他们眼里,娃娃一会儿看见这个,一会儿望到那个,最后也一股脑地吞进自己肚子里。怀揣着,怀揣着恐惧和盼望,恶与善,丑和美,跌跌撞撞滚入人间。好像一幕谢过,一幕未起。

  此时讲和听的人都默默不语,一起回想下了台的人——后台一定挤满了人!没有主角,没有跑龙套的,大家推着碰着,和和气气。做丑角的用纸团擦去脸上的油彩,武打的丢下手里的器械,有个负责念独白的女人,先头还在长哭,直哭到喘不过气来,现在也安静坐下,哄着怀里的宝宝。小鬼们不跑也不闹,像小鸡雏被聚拢。

  他们在等什么呢?

  娃娃还想粘住姥姥,听她再说说话。可她只说:“快,去念书去……” 她只说:

  ——“亲爱的,你要记住,不要介入大人的事情!大人正在接受上帝的考验,他们都学坏了,你还没有,你应该按一个孩子的想法去生活。等上帝来为你开窍,走上祂为你安排的生活之路,懂吗?”

  ——“祂看人家从天上俯视大地,看了又看,有的时候会大哭起来,边哭边说:‘我的小民们啊,亲爱的人们,我是多么地可怜你们啊?’”

  然后她自己也哭了,去做祈祷了……

  娃娃似懂非懂。他只觉得自己被两个上帝扯成两半。就好像他被眼前的世界扯成两半。一半暗,一半亮。愁苦有时是甜腻的,伤口会流出蜜来;唱歌的人会突然丢下手里的琴捶胸痛哭——“这算是什么日子啊?我是个下流坯子!”

  人们依然滚着爬着活在人间,笑着骂哭着祈祷。娃娃想听一个答案,听一个确凿无疑的“为什么”,可父母和姥姥都过世了,或者只不过是钻进了他的肚子里。他像朝着一个歌谣的结尾,或另一个故事的开端奔去;死了的人呼唤他;半明半暗的前途招引他;又严岢又慈祥的上帝默默看着他。他一跺脚对肚子里的人说:先给我安静!等我看看再来!

  是的,这就是三步曲。总也是三步曲,好像人的故事分三个篇章就能讲完;路三步就走完;童年,壮年,老年,上帝不偏待哪一个。私底下都是娃娃,并不知道什么,也不了解什么,想了又想,问了再问。期望上帝是姥姥的那一个,而不是吹胡子瞪眼睛的可怕老头子。

  于是祂自己说:“我是你父亲的神,是亚伯拉罕的神,以撒的神,雅各的神。我实在眷顾了你们,我也看见埃及人怎样待你们。我也说,要将你们从埃及的困苦中领出来,往迦南人,赫人,亚摩利人,比利洗人,希未人,耶布斯人的地去,就是到流奶与蜜之地。”

  有人央求说,主啊,停一会吧,再讲讲先前的吧,先别讲残酷的。

  于是祂说:这样,你就试试看,去走走看。去人间吧,到人间中去。

  一张大幕布悬垂而下,把先头的人遮住。一个小小人形,笨拙地,好奇地,勇敢又胆怯,就奔到台中央,细声道:等我,我看看就来。